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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读了普罗米修斯

发布时间:2019-08-07 20:27 来源:必赢亚洲

  在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故事之后,普罗米修斯迎来了他最出色的改编者——— 古希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他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完整流传到了今天。对于这部戏剧的意义,中译者罗念生先生曾给出了非常准确的评价,“普罗西修斯在赫西俄德的诗中是个歹徒、是个骗子,在阿提刻是位小神;但是经过埃斯库罗斯的塑造,他成为了一位敢于为人类的生存和幸福而反抗宙斯的伟大的神”。在此之后,普罗米修斯就和那个“歹徒、骗子,或者小神”的形象暂时告别了。

  《神话研究》(下),(德)汉斯·布鲁门伯格著,胡继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 0 14年6月版,59 .00元。

  《神话研究》(上),(德)汉斯·布鲁门伯格著,胡继华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10月版,46 .00元。

  此前有朋友让我给她谈一下恩斯特·卡西尔的《国家的神话》。作为一本谈论“神话”的著作,卡西尔在书里花了大量篇幅谈论了《理想国》、马基雅维利、黑格尔或启蒙运动,这让她对全书主题的联系、导出的结论感到非常困惑———神话难道不是黄帝、哈努曼,或耶和华吗?我给她的建议是,回到该书的“文本”。卡西尔是一个生活在德国纳粹上台时的犹太人,他目睹、经历的一切,就是他所扬抑、抗争、批判的一切。他在书中主要的三个部分,分别讲述了第一编“什么是神话?”神话是一种人造物,是人类“发明”出来的东西,———既然神话是人类在某个时刻出于某种需要,人为制造出来的,那么人们就不必把神话当成不容置疑的“圣旨”。这是解构神话的第一步。第二编“反神话的斗争”,说的是因为“神话”不是天经地义的,历史上的人们就不断进行着从神话束缚中,自我斗争、自我解脱的过程。哲学家、宗教改革者、政治学家都在和古往今来的“神话”作出斗争。第三编就很容易理解了。分析了神话的“人造性”,以及古代人破除神话之魅的过程后,卡西尔回到了当时德国的政治现状。卡西尔的褒贬是很明确的,他批评了“英雄崇拜、种族崇拜”,赞扬了黑格尔的求“真”、理性。只是,避居他国的卡西尔对当时的德国政治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翻起写字台上已经放了有一段时间的《神话研究》(下),忽然醒悟,汉斯·布鲁门伯格是可与卡西尔印证、对照的。

  原因很简单,卡西尔和布鲁门伯格都是德国人,前者明明白白是犹太人,后者据说有着一半犹太血统,卡西尔在德国排犹后流亡瑞典,二战结束前夕死于美国;布鲁门伯格因为血统原因被德国正规大学拒收,一度被关在集中营里,但幸运地活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虽然布鲁门伯格的这本作品差不多晚了卡西尔四十年,但书中相同的关键词,的确为我们解读作品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两个德国“犹太人”思想家,都选择“神话”作为自己的主题(卡西尔还有《神话思维》、《语言与神话》,布鲁门伯格则对《圣经》研究颇丰),很可能并非巧合。

  如果说卡西尔习惯用许多个案讲述一个道理,那么布鲁门伯格的《神话研究》(下)就是用一个个案来讲同一个道理。《神话研究》的中译本分为两册,实际是把德文版的A rbeit am M ythos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上册部分类似《国家的神话》的第一编内容,综合了包括《圣经》在内的古代神话,力图证明神话并非一成不变的上古经典,而是可以被人为使用,自由裁剪的现实箴言。从而得出了一个非常接近人类学的观点:神话为人类的行为提供了合法性的依据。那么在被划入中译本下册的第三~五部中,他就需要为这个观点提供一个非常具体的案例,这个案例讲的是著名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为人间盗天火”,被宙斯绑在高加索山上,派巨鹰啄食肝脏忍受痛苦的故事,我们或多或少都曾听闻。但在这个神话流传的早期版本中,这一形象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固定,像大部分古典学者一样,布鲁门伯格引用了现存的提到该神话的最早版本———公元前8世纪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神谱》。在这个版本中,普罗米修斯有两个主要的故事,一个是众所周知的盗天火,另一个则是普罗米修斯为包括宙斯在内的众神分配牲肉,他故意把牛骨头分给宙斯,只在那份的上面用一块肥肉盖住。这显然为宙斯后来的愤怒埋下了伏笔。

  在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故事之后,普罗米修斯迎来了他最出色的改编者——— 古希腊剧作家埃斯库罗斯。他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完整流传到了今天。对于这部戏剧的意义,中译者罗念生先生曾给出了非常准确的评价,“普罗西修斯在赫西俄德的诗中是个歹徒、是个骗子,在阿提刻是位小神;但是经过埃斯库罗斯的塑造,他成为了一位敢于为人类的生存和幸福而反抗宙斯的伟大的神”。在此之后,普罗米修斯就和那个“歹徒、骗子,或者小神”的形象暂时告别了。

  然而,即便普罗米修斯神话的具体表述被基本确定了下来,并不表示普罗米修斯的个体形象也有了固定的形态。恰好相反,普罗米修斯本身作为一个可以援引的符号,拥有了修辞上的全新意义。可以见到,在柏拉图的《普罗泰戈拉》中,普罗米修斯还和兄弟厄庇修斯一起,“用土、火及其混合物创造了生灵”———人类,布鲁门伯格这样观察道:“在悲剧里面,普罗米修斯已经备受赞美,因为他将人类从命定渊薮的魔咒中解放出来,而造福于芸芸众生”。同时,在《智术师》中普罗米修斯的行为,被智术师们引申为对城邦公民的教导和指引,在柏拉图和布鲁门伯格眼中则成为一种“欺骗”。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到往后,普罗米修斯就是两种极端表述的复杂集合体:人类智慧、技艺的启蒙者;或者是,越俎代庖的施惠者,“人类败坏的始作俑者”。

  众所周知,普罗米修斯与众多古典文献再次被欧洲人发现应该在中世纪结束之后了。站在文艺复兴、启蒙时代的门槛上,经过千年沉睡的普罗米修斯以其非常鲜明的主旨和与众不同结构,给那个时代交替之际的思想家们提供了自我表达的符号。

  布鲁门伯格发现,每个可以举出的文艺复兴以来的著名学者都引用过普罗米修斯的形象。薄伽丘“将工匠之神与造物主等同起来”。霍布斯则“运用普罗米修斯神话的寓意解释来说明君主制的优越性”。从培根、卢梭到狄德罗,每个启蒙思想家都喜欢引用普罗米修斯。

  虽然布鲁门伯格花费非常巨大的篇幅讨论了歌德对普罗米修斯的塑造,这位崇拜拿破仑的德国诗人,在不同时期,将盗火和被束缚的普罗米修斯分别对应到拿破仑事业颠簸的不同阶段。如果没有来自恩斯特·卡西尔的启发,读者们一定会被布鲁门伯格为歌德写作的巨大篇幅感到无比压抑,但有了卡西尔的启迪,我们可以顺利发现,普罗米修斯神话还是那个神话,只是在不同的时刻,引用者们自由选择、裁剪了其中契合时代的篇幅。

  此后,连马克思也选择了自己的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更像一个恶意的精灵,他把天火作为礼物抛向人间,……还让他们第一次屈服于异化事物的外在强制,让他们纠缠于所有制的网络中”———看来他不是很喜欢这个越俎代庖者。弗洛伊德1920年的版本是布鲁门伯格全书最后记录的对该神话的使用,这也是全书最后提供普罗米修斯文本版本的编年,再往后,童年成长于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布鲁门伯格将要经历所有犹太人共同的悲伤岁月了。虽然,他有意不再提及普罗米修斯在1920年之后的经历,但以卡西尔观之,这则举世瞩目的神话,同样不会逃过“国家神话”的命运。

  布鲁门伯格的《神话研究》在很大程度上会让一般意义上的“神话”爱好者感到迎面而来的失望(这种失望和阅读卡西尔的神话研究是一致的)。阅读起来虽不算生涩,也绝没有痛快淋漓,逻辑上也失之简明。他甚至没有完成一个经典神话的讨论,甚至没有关于普罗米修斯神话母题的分析,也没有类型学方面的讨论,最多涉及一些版本学方面的排列。

  事实上,并非布鲁门伯格的疏忽所致,他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他想要做的是对神话的阐释。一个神话是如何被古往今来的人们利用,并成为一种思想资源的。更简单的说法,套用那句名言:“一切神话都是当代神话”。古老的神话能为人们当下的行为提供重要的合法性,效法前人能让今人的所作所为“名正言顺”,然而,这种力量也可能成为施暴的爪牙,恐怖的帮凶。塑造出布鲁门伯格不愿提及的那个年代。

  那么,在这些攸关命运的时刻,澄清神话背后蕴含的多元取向,以及复杂的形成历史,或许能为负压之下的社会,消解“神话”所助长的话语,提供一剂解药或镇静剂。在这一点上,布鲁门伯格至少没让普罗米修斯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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